鄧紫棋的跨界之作/王兆貴圖/『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王兆貴

作家寫小說並不稀奇,流行歌手寫小說就有點罕見了。聽過《倒數》《唯一》《句號》《多遠都要在一起》等歌曲的人,都知道這是“金魚”鄧紫棋演唱的,可您不一定會曉得她年前剛出版了一部小說《啟示錄》(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並入選第37屆銀河獎最佳原創圖書票選名單。那麼,這部名為《啟示路》小說對我們有什麼啟示呢?

得知鄧紫棋出版小說《啟示路》的消息時,許多人心中不免掠過一絲疑慮。這位在歌壇以淒美征服無數耳朵的音樂人,能否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藝術領域同樣遊刃有餘?當這本裝幀素雅的書終於捧在手中,翻閱完畢,才發現最初的疑慮全然多餘。這不僅是一部成功的跨界之作,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時代創作與表達的某種深刻轉向,遠比一個“歌手寫小說”的噱頭要豐富得多。

《啟示路》並非一部傳統意義上的小說,更像一個精心構築的多媒體藝術專案的敘事核心。書中的故事與她的同名音樂專輯緊密交織,文字與旋律、影像共同構建了一個完整的宇宙。這部小說首先帶給我們的啟示是:在當代,藝術表達的邊界正在日益模糊,或者說,正在被富有創造力的個體主動地、有力地打破。鄧紫棋不再滿足於只用聲音來傳遞情感與思想,她選擇了小說這一更具容納性的形式,來承載更複雜的世界觀、更細膩的心理刻畫和更龐大的敘事結構。這背後,是當代藝術家對“總體藝術”的追求,他們渴望多維度、立體地與受眾對話,構建一個浸入式的體驗場域。我們不再只是聽眾,也同時是讀者,是觀看者,是被邀請進入她所創造的“啟示路”世界的參與者。這種跨界,並非簡單的“玩票”或商業拓展,而是內在表達衝動必然的外溢,是藝術生命自然生長的結果。

深入文本,《啟示路》探討的核心議題—科技、人性、孤獨與救贖,清晰地彰顯了這位創作者從私人情感到普世關懷的視野躍升。早期的鄧紫棋,歌曲多以個人化的情感體驗為中心,愛與痛、得與失,真切而動人。而在這部小說裡,她將目光投向了更具時代性的宏大命題:在一個高度數位化、虛擬化的未來,人的本質是什麼?當科技承諾解決一切孤獨時,我們是否反而失去了真實連接的能力?書中那個在虛擬“樂土”中尋求慰藉,卻最終發現唯有直面真實痛苦才能獲得救贖的主角,其掙扎與求索,無疑是對當下社會的一種隱喻。我們何嘗不也身處一個資訊爆炸卻心靈隔絕的“樂土”?社交媒體上熱鬧非凡,深夜的孤獨卻愈發深邃;演算法推薦著我們可能喜歡的一切,卻也將我們困在無形的“資訊繭房”。

鄧紫棋的跨界之作/王兆貴圖/『好報』報系:台灣好報

鄧紫棋通過她的故事,向我們發出質詢:我們是在利用科技,還是在被科技所定義?這份從“小我”到“大我”的敘事轉向,啟示著創作者,尤其是擁有廣泛影響力的流行文化工作者,其肩負的或許不只是提供娛樂的責任,更應有對時代症候的敏銳洞察與人文反思。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啟示路》中流淌的那種深刻的孤獨感以及對連接的渴望,與鄧紫棋音樂中的核心情感一脈相承。從《光年之外》那種穿越浩瀚時空也要相遇的極致浪漫,到《泡沫》中美麗易碎的哀傷,再到《很久以後》中綿長的遺憾,其音樂母題始終圍繞“連接”與“隔絕”的張力展開。《啟示路》將這一母題置於未來的語境中加以放大和審視。這就啟示我們,一個藝術家,無論其使用的媒介如何變化,其內在最關切、最本質的命題往往是持續而穩定的。小說成為了她音樂情感的延續、深化和變奏,讓我們看到,那些吟唱愛情聚散的情緒,其底層邏輯同樣可以支撐起對人類整體生存狀態的哲學思考。這種內在統一性,使得她的跨界顯得堅實而深刻。

從創作主體來看,鄧紫棋以歌手身份寫小說,並展現出不容小覷的敘事能力,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它打破了行業與身份固有的枷鎖,宣告了唱作人身份的無限可能。在傳統的文化分工中,詞、曲、唱、寫,似乎各有一套評價體系和准入壁壘。但鄧紫棋的實踐告訴我們,真摯的表達欲和強大的創作力,可以穿透這些人為的界限。她不是在以一個歌手的業餘筆觸嘗試寫作,而是以一位嚴肅敘事者的姿態,構建情節、雕琢語言、塑造人物。這激勵著更多的年輕人,不必被單一標籤所束縛,生命的可能性在於不斷探索自我潛能的邊界。只要內心有故事要講,有情感要宣洩,任何形式都可以成為你的媒介。這種破圈的勇氣與行動力,是《啟示路》在文本之外,給予我們的另一重寶貴啟示。

當然,作為一部處女作,《啟示路》在文學性上或許仍有可打磨的空間,其探索價值卻遠大於技術層面的完美與否。它代表了一種趨勢:在碎片化、速食化的文化消費時代,對深度敘事和整合藝術體驗的回歸與堅守。當我們的注意力被短視頻切割得支離破碎,當情感越來越趨於即時滿足的表面化,鄧紫棋卻用一部需要靜心閱讀的小說,加上需要沉浸聆聽的專輯,共同邀請我們進入一次專注的精神之旅。這無疑是對抗時代浮躁的一種姿態,一種富有野心的藝術實踐。

合上書本,耳畔或許會不自覺地響起她某段熟悉的旋律,而腦海中浮現的,已是小說中那個關於未來、關於選擇、關於真實與虛幻的寓言。鄧紫棋的《啟示路》,啟示的不僅是一個關於未來的故事,更是關於當下我們如何自處,關於創作如何穿越媒介的壁壘直抵人心,關於個體如何在喧囂中尋找真實連接的可能。它告訴我們,啟示或許不在遙遠的天際,而就在我們重新審視自身、科技與藝術關係的每一個當下瞬間。這位從舞臺中央走到文字背後的創作者,用她的筆,為我們這個時代,敲響了一記值得細細品味的鐘聲。(照片翻攝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