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一鳳

港灣新聞網 胡一鳳老師專欄 / 做自己的水官大帝——水為根源,從母親百日、十五茹素到「食不二」十年善緣


十一月二十一日,我與大姐特別來到高雄左營「左創・食不二蔬食餐廳」用餐。得知這家經營十年的餐廳將於二十二日暫停營業,心中很不捨。沒想到,再度走進熟悉的空間,看著窗外的綠意,過往十年間的人與事,竟一幕幕浮上心頭。

這幾天節令與因緣接連而來。國曆十一月二十二日是二十四節氣中的小雪;二十三日適逢農曆十月十五下元節,也是道教水官大帝聖誕;二十六日星期四則是美國感恩節。母親胡陳月娥女士今年八月二十六日往生,我原先還把十一月二十三日誤認為媽媽的百日,和姐姐們安排了提前一天的追思,沒想到在重新核對日期後,又有一番意外的發現。

節氣、思親與一餐蔬食,原本是不同的生活片段,卻在這個週末交會,讓我想起一句最樸素、也最深刻的話:「飲水思源。」

下元節的「解厄」,不只是向外祈求

道教傳統有三官大帝信仰:正月十五上元節,天官賜福;七月十五中元節,地官赦罪;十月十五下元節,水官解厄。水官大帝在信仰中具有消災解厄的職司,民間也有將三官與堯、舜、禹相連結的說法,其中大禹治水、為民解患的故事尤其廣為流傳。這是民間文化中的一種詮釋,各教派的神格與傳承未必完全相同,應予尊重。

大禹治水的智慧,不在於一味攔阻洪水,而是因地制宜、疏導水勢。人際間的誤解與情緒,又何嘗不是如此?有些困難可以靠坦誠對話化解,有些則需要時間沉澱;若對方暫時不願溝通,甚至以冷漠迴避回應,也不必以強求證明自己的善意。適時保持距離、尊重界線,先安頓自己的心,並不等於放棄關係。

我常提醒自己「適因緣」。這不是消極等待,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積極承擔,什麼時候應調整方法。發現自己有錯,願意承認並改善;別人有困難,能幫忙就盡力協助;遇到無法立即改變的事,也學習不讓執著繼續傷害彼此。如此理解「解厄」,信仰就不只在殿堂裡,也能成為日常生活的判斷力。

水為根源,飲水思源是做人的根本

人類逐水而居,沿河發展農耕、聚落與文明。水能滋養萬物,也可能帶來洪旱;人們在敬畏自然的同時,形成治水、防災與祈願平安的文化。老子《道德經》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對我而言,這不只是形容水的柔和,更提醒人要有利益眾生的心,也懂得順應環境、尊重生命。

水還使我想到儒、道與民間文化中共同珍惜的「飲水思源」。人有今日,來自父母養育、師長提攜、親友扶持,也離不開天地與土地供給我們的生活條件。當我們說要孝親,不只是在節日祭拜,更應在長輩仍在世時懂得關懷;當我們說要愛民,也不只是一句祝福,而是願意把自己受過的照顧延伸到他人的需要上。

在部分道教科儀中,灑淨與淨壇之水象徵潔淨與更新;佛教水陸法會的「水陸」,則有平等普度水陸有情的意涵。兩者不是相同的儀軌,但都能讓人反思:面對塵勞與災厄,除了祈求,也要從心念與行動開始調整。

農曆十五茹素,將護生落實在餐桌

下元節也讓我想到水與土地。古人祈願水患平息、五穀豐登,現代社會面對的則包括氣候變遷、河川污染、資源耗用與食物浪費。敬重水官,除了祈福,也值得問自己:今天用掉多少不必要的水?有沒有珍惜每一份得來不易的食物?

農曆十五茹素,是許多人熟悉的民間與宗教生活方式。佛教的慈悲護生,可以從飲食選擇中培養;但推廣蔬食不必以宗教身分劃分彼此。即使平日葷素皆食,也能從每月十五、每週一天,或每天一餐蔬食開始。這樣的改變比較容易持續,也讓一家人有機會一起討論食物來源、營養與環保。

最近讀到《人間福報》「蔬福生活」刊登趙奕寧的報導〈植物性飲食兼顧營養與環保!研究:碳排大減46%〉,引用二○二五年發表於《Frontiers in Nutrition》的研究。研究團隊設計了四種每日約二千大卡、為期七天的菜單模型,比較地中海型雜食、魚素、蛋奶素與純植物性飲食。結果顯示,在該研究的菜單與計算條件下,純植物性飲食相較於作為基準的地中海型雜食菜單,估計可降低約百分之四十六的溫室氣體排放與百分之三十三的土地使用,相關碳排估算平均由每日約三點八公斤降至二點一公斤。

這些數字讓人看見飲食選擇的環境意義,但也要正確理解:它們來自特定菜單的生命週期環境評估,並非每個人只要吃一天素,碳排就會立刻減少同樣比例。研究也提醒,規劃純植物性飲食時,尤其要注意維生素B12、維生素D與碘等營養來源;長期全素者應妥善安排營養強化食品或適當補充。蔬食若只靠澱粉或加工食品填飽肚子,並不等於健康。

說到地中海飲食,我想起過去出訪歐洲、隨天主教團體朝聖時的經驗。當時安排素食餐點,就曾遇到與臺灣習慣的素食觀念不同的情況,等料理端上桌,才發現彼此對「素食」的理解並不完全一致。歐洲部分地區的飲食深受地中海飲食文化影響,常以蔬菜、豆類、穀物及橄欖油為基礎,但地中海飲食本身不等於素食,更不等於純植物性飲食,也可能包含魚類、蛋、乳製品及少量肉類。不同國家、餐廳的料理習慣也各有差異,不能只憑「地中海」或「素食」幾個字,就認定內容符合自己的飲食需要。

因此,實踐十五茹素,除了選擇豆類、全穀、蔬菜、水果與堅果的多樣搭配,也可優先考慮當令食材、按需要點餐、減少剩食。環保不是把某種飲食方式當作口號,而是在每一餐裡逐步培養更負責任的選擇。

「身土不二」,也是一種境教

說到蔬食,我很自然想到「食不二」。十年前餐廳創立之初,我就前來用餐,往後也經常與親友光顧。只是近年生命教育及公益事務繁忙,尤其籌備財團法人月亷德定福生命教育基金會期間,才逐漸少來。

這次與大姐再訪,依然感受到經營者的用心。主廚重視在地小農與當令食材,以富有創意的烹調方式呈現蔬食風味;料理美味,葷素朋友都能自在共享。服務人員親切細心,即使即將暫停營業,待客的熱忱依舊。當天我們除了用餐,也購買了一些店內商品,適逢八五折優惠,並有緣與負責人合影留念。

我也特別珍惜這裡的環境。餐廳位於昔日海光俱樂部所在的左創生活園區,大片落地窗引入自然光,室內木質桌椅與戶外綠樹相映,庭園與餐桌彷彿彼此延伸。這讓我想到生命教育所說的「境教」:一處環境如何被維護、被設計,會在無形中影響人對生活品質與自然的感受。教人愛護土地,除了講道理,也可以先讓人置身於值得珍惜的自然空間。

園區鄰近海青工商,設有免費平面停車場,並提供會議、課程、講座、發表會等不同活動所需的場地。這些功能使它不只是用餐地點,也有機會成為文化交流、社區學習與公益活動的場域。餐廳裡還保留創辦人當年寫下的理念,從地方文化、健康飲食到人與土地的連結。十年後回望,那些文字並非只有牆上的願景,也透過餐點、服務與空間留下了實際痕跡。

食不二以「身土不二」為理念,提醒人與生存的環境彼此關聯。這份理念若能讓原本不常吃素的人,也因一道好吃的料理而願意嘗試,就已經是十分自然的飲食教育。經營團隊宣布將以「島遊食代」探索下一階段,我尊重並祝福他們的規劃;但也真心希望大家休息調整後,仍有機會延續這處美好的餐飲空間,讓我們再與親友共享熟悉的蔬食滋味。

一間餐廳,收藏了三代人的相聚

讓我意外的是,這次回訪真正湧上心頭的,竟不只是美味與環境,而是許許多多的人。

母親生前,有一年母親節,我曾在這裡招待一群南華大學外籍學生,讓媽媽與來自異鄉的孩子們一起過節。我的公婆也曾在此與多國籍的南華學生共餐。對遠離家鄉求學的年輕人而言,有長輩關懷、有人同桌吃飯,或許就能多一份在異地生活的溫暖。如今母親與婆婆都已往生,再想起當年的歡笑,更懂得珍惜那些看似平常的相聚。

還記得多年前,大女兒原本準備前往北京大學交換就讀。預定搭機的五天前,我們特別在「食不二」替她提前慶生,也為即將遠行的孩子送上祝福。沒想到餐廳最後一排有好幾位客人恰巧也是壽星,大家竟一起唱起生日快樂歌。更巧的是,歌聲讓我們與同樣在店內用餐的恩師康乃云老師賢伉儷相見歡;康老師還熱情介紹同行的朋友給我們認識。原本一家人的慶生,意外變成一場歡喜的結緣。

人生的轉折,卻不是當時能預料的。後來疫情來襲,女兒的交換計畫被迫暫緩。隔年,疫情情況較為穩定,北京大學通知她可以前往,我們再度準備行程;不料就在預定起飛前三天,婆婆突然往生。

一邊是長輩離世的悲痛,一邊是孩子等待已久的學習機會,家人一時也不知如何抉擇。女兒平日經常關懷、探訪祖母,祖孫之情深厚。經過慎重思考,我們決定讓她完成助念後繼續求學;助念圓滿的隔天,她便飛往北京。我深信,疼愛孫女的婆婆能理解這份決定,也會祝福她珍惜得來不易的學習因緣。

當年在「食不二」合唱生日歌時,誰會想到後來經歷的等待與離別?如今回想,孝順不只在某個重要時刻如何選擇,也在平日是否懂得關懷與陪伴。生命無常,有些事情無法兩全,家人願意彼此理解,才能帶著祝福繼續往前走。

從東方同學會到澎湖虎井:一餐蔬食也能成就公益

另一段格外鮮明的記憶,是二○一八年八月十九日的東方畢業同學會。當時我們這群同學畢業已超過三十年,從二○一四年起,每年暑假固定相聚。那一年輪到先生蔡樹青主辦,我們夫妻便選在「食不二」舉辦「健康環保慈心同學會」,由我們支付當天所有同學的餐費。

我們與同學商量,將大家原本應各自支付的餐費,直接以每位同學的個人名義捐給澎湖虎井國小,由學校逐一開立捐款收據。再結合當時百人行善團的力量,於一○七學年度整合至少新臺幣十萬元善款,支持虎井國小「跨海台灣行‧走讀學習趣」教學計畫,協助當時學生人數不多的離島孩子赴臺灣本島走讀、交流,拓展視野。

同學會不只重溫友情,也能為孩子創造學習機會。當年的《大成報》以〈東方心 同學情 送愛到「虎井」〉留下紀錄,文中也提到一句熟悉的話:「有太陽的地方,就有東方。」我喜歡那份精神:多年不見的同窗願意再聚首,也願意在能力所及之處共同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

二○二四年六月十二日,虎井國小舉行第七十二屆、最後一屆以獨立學校名義辦理的畢業典禮,只有兩位畢業生;同年八月起整併為馬公國小虎井分班。看到這則新聞,心裡很感慨。島上人口流動與少子化的問題,不會因一次捐款而消失;然而,當年孩子獲得的走讀機會,不會因學校名稱改變而被抹去。偏鄉教育真正值得關心的,是每個孩子能否持續獲得開拓眼界、發展能力的機會。

回望這段路,從二○一八年的虎井到今年的講美,我與先生及許多善友,早已與澎湖偏鄉教育結下善緣。這次回到母親故鄉,更是把對長輩的感恩付諸行動,向生命的源頭致敬。

一場百日日期的小插曲,讓我重新學習「適因緣」

說起媽媽的百日,最近還發生了一件讓我笑著懺悔的事。我原以為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媽媽的百日,因為大姐、二姐當天要去樂齡學校上課,三姊妹便商量隨順因緣,提前一天,於十一月二十二日恭敬為媽媽誦經、追思。我還向姐姐們說好,要正式穿上海青與縵衣,親自為媽媽做一場莊嚴的法會。

一切都準備得很認真。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我已買好鮮花,大姐也買了幾個吳寶春麵包,先放在我這裡。三姊妹原本還分配了各自要準備的品項,打算在二十二日上午買媽媽生前愛吃的飯菜、飲品與其他美食。我笑說:「要多準備一點,還要邀爸爸、哥哥一起來用餐,不然恐怕不夠喔!」

沒想到,因為修訂專欄而再次核對,才發現八月二十六日往生的媽媽,若以往生當天算第一天,十一月二十三日其實是第九十天,十二月三日才是第一百天!我趕緊通知家人,大姐也在家族群組請親友十一月二十二日不用特別前來祭拜。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花都買了、麵包也準備好了,我想,就由我代表家人,在小雪這天先向媽媽獻花、請安,順便笑著跟媽媽說:「媽媽,女兒把日子算錯了!正式百日再恭恭敬敬為您誦經回向。」

這件事也提醒我,發現錯誤就要即時修正。平日我教導學生查證資料,輪到自己遇到重要日期,也該同樣仔細。追思的安排可以調整,十一月二十三日原本規劃的公益匯款仍照常進行,三好也能繼續實踐;對媽媽的思念,自然不受某一張日曆限制。

十二月三日:水陸法會與感天大帝千秋的相遇

更令人感恩的是,重新核算後,我才發現媽媽的百日,正好落在佛光山十一月二十八日至十二月五日啟建的萬緣水陸法會第二期期間。此前我已曾到萬壽園恭請先祖們隨緣聞法,如今發現媽媽百日也在法會中,心中格外法喜。依自己的佛教信仰,我祈願媽媽蒙阿彌陀佛與西方三聖慈悲護念,聞法精進,並將誦經、行善的功德回向先祖與法界有情。

再查農曆,十二月三日竟也是十月二十五,在部分民間信仰的神明聖誕表中,是感天大帝許真人千秋。許遜又稱許真君、許旌陽,為後世淨明道尊奉的祖師,相關教義重視忠孝修德。相傳他曾為民斬蛟治水,並以鐵柱鎮壓水患;廟宇常以持劍、踏蛟的形象,象徵守護地方與解除災厄。

許真君還有「拔宅飛昇」的傳說:修道有成,連家眷與雞犬等都隨同升天。人們容易聯想到「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這句成語較早與西漢淮南王劉安的傳說相連,不能將兩則故事視為同一個來源。對我來說,神仙故事不只是神通奇蹟,也反映古人對修德、孝親與福澤家人的想像。

奇妙的是,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元節所紀念的水官大帝、十二月三日百日所逢的佛光山水陸法會,以及當天感天大帝許真君的治水傳說,竟都與「水」相遇。水官的「解厄」、水陸法會的「普度」、許真君傳說中的「治水濟世」,信仰體系與內涵各有不同,卻在此時讓我聯想到同一個生命課題:我們如何守護生命,又如何不忘生命的來處?

我想起瑞士心理學家榮格所說的「共時性」:一些彼此沒有直接因果關係的事件,卻可能在當事人的生命經驗中成為有意義的巧合。原本只是發現自己把百日算錯,竟因此重新認識日期背後的民俗、信仰與文化,也讓我對「飲水思源、孝親愛民」有了更深的領悟。

十二月三日母親百日的這份因緣,讓我更加體會做人的根本。從今年成立生命教育基金會,到回到母親故鄉澎湖講美支持教育,我所能做的,就是將這份感恩持續實踐在人間,也以實際行動向生命的源頭致敬。

思親、解厄與三好,回到今日能做的事

即將到來的母親百日,使這些回憶更有重量。今年八月二十六日媽媽離開我們,現在重新走進她曾用餐、與年輕學生同桌歡笑的地方,才更懂得什麼叫作因緣。親人曾給予我們的愛,無法永遠以相同形式陪伴,卻可以透過關懷晚輩、教育孩子、幫助有需要的人,延續在人間。

身為佛教徒,我以誦經、助念、行善與功德回向表達對母親及先祖的思念,也尊重道教下元節禮敬水官大帝的信仰。在不同信仰的祝福中,我更感受到關懷生命、反省過失、珍惜資源,以及願意為他人減輕困難的共同心意。

若要從下元節帶走一件具體功課,我想,或許可以先從今天做起:與人相處時,先辨明問題再決定如何溝通;吃飯時,試著安排一餐營養均衡的蔬食,不浪費食物;對長輩與親友,別等到錯過相聚才想起尚未說出口的感謝。這也是星雲大師所倡導「做好事、說好話、存好心」能在生活中落實的地方。

十一月二十一日,原本只是一趟帶著不捨的餐廳回訪,竟讓母親、公婆、女兒、恩師、異國學子與老同學的身影,再次走進心中。感恩「食不二」十年來的創辦人、經營團隊、主廚與服務人員,為左營地方、蔬食文化及我們一家人留下這麼多難忘的用餐回憶。

願團隊在新的「島遊食代」旅程中順利,也願稍作休息後,仍有機會讓「食不二」繼續迎接喜愛它的人。至於我,將帶著這些回憶與感恩,繼續完成眼前該做的事:讓親人留下的愛,透過一次次具體行動,照顧更多生命。


胡一鳳 簡介:

財團法人月亷德定福生命教育基金會 董事長

財團法人謝黃扁文化藝術基金會 董事

南華大學終身學習學院 榮譽顧問長

百人行善團發起人,長期關注生命教育、終身學習、公益、文化藝術、環保與跨宗教交流。

曾任佛光山普門中學生命教育 兼任老師